CloudPool浊池

答案在风中飘

2017-02-25

  “我们这就算逃出来了?”
  直升机从我们头顶上飞过,抛起的风浪和着发动机声震得我的耳朵嗡嗡响。老兰坐在他的机车上不置可否地点点头,天还没亮。
  军用机车老化的黑皮坐垫咯着我的屁股痛,里面的海绵慢慢地散出来,有的粘在我的屁股上,有的随风飘荡。
  “还要走多远?”
  我的声音像一枚未经校准的哑炮弹,随便射向一个地方。
  我不再说话,把车速加快才能跟上老兰。只有还算和煦的风不断吹进我的衣领口。逃跑可不像生活,它像战争,我想,重要的是结局,而不是过程。
  老兰把车头一扭,拐下了一条小路。没有反应过来的我只好刹住车,慢慢地在连麻雀也没有的公路上掉了一个头。“老兰,”我问,“这是哪儿?”
  “镇子,”他没有回头,“人都跑光了。”
  我在镇子里的水泥路上转来转去。镇子里仅有的声音是我的机车的声音,以及曾经是家猫的野猫拿住在大街上乱窜的老鼠的兴奋尖叫。大门敞开的院子里碎了一地盘子碟子碗,扫帚被踩断成两截。我突然很想唱一支歌,于是我像一个铁做的巡游的卫兵,使我的声音在天空上自由盘旋。
     我梦见我有一杆枪
     我梦见我有一张床
     我梦见我有人发出一道光
     而现在我正在逃亡
  我把枪握在手里,机车载着我从田野间隆隆穿过。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个梦。那是我记得最久的一个。在老式电影机一样的土黄色浓雾中,我看着父母坐上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(看起来像黑色)向着我家旁边我从未去过的铁道那边隆隆驶去。我看着自己哭着追。我在想,应该给我一辆机车,那样这个梦将变得精彩无比。
  我想象我手里的枪变成了一把无限长的大镰刀,我握着它前进,削平路过的每一株禾苗每一根电线杆以及每一个山头。对无限平整的切面的渴望让我感觉像是喝醉了酒,去他的,我说,我可以让一切都见鬼去。我可以用我手里的闪着光的大镰刀结束我的逃跑,我可以用它结束战争,我可以用它来营造一个新的世界。轰隆轰隆滋滋滋,我骑着车削平所有。
  为了快,老兰说,我们可以边吃东西边开车,边小便边开车,也可以边睡觉边开车。于是他给我做了一个示范,他坐在他飞驰的机车上一口吃了一块从镇子里拿来的压缩饼干,然后在瞬间呼呼打鼾。我闭上眼。我想继续构建属于我的极端平整的美丽新世界。但在我眼前出现的不是五颜六色的梦,而是一大堆神。佛祖与上帝交头接耳,接着对着我吃吃嘲笑。穆罕默德努力转动他的大头不去看我。我趴下仰望他们,我希望他们帮助我,嗯,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,让我回到家,让我回到过去。他们笑得更厉害了。耶稣点了一挂鞭炮扔在我面前,他发出炮弹的隆隆声。我抱头鼠窜,像一个皮球一样滚来弹去,我惊恐地睁开眼发现我们在山上。
  老兰在还是路上停下来了,站在没有护栏的崖边朝山下撒尿。他的尿在空中划弧,接连不断,闪着光打着唿哨冲下山崖,成为河流,成为大海。我靠在石头上,用枪瞄着老兰硕大的头,又用枪瞄他的腰,又用枪瞄他的屁眼。我想如果我一枪打爆他的头,他将随着他的东西,像一只鸟冲下崖去,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;如果我一枪打断他的腰,他将有一半升入天堂,一半扎根泥土,成为一个圣徒,或是一截老树;如果我一枪打中他的屁眼,那么他将成为一发疯狂的炮弹,带着梦想与勇气,飞过海洋与山川,飞过战争与和平,而最后飞向哪里无人关心。我觉得我更希望成为一只鸟,于是我在一块石片上刻下到此一游,用力将它甩出去,石片旋转着擦过了老兰的耳朵,在空中飞翔。它长出了两片石头做的翅膀,但老兰一句话也没说,他掏出枪嘭嘭嘭了三下,一枪打中了左边的翅膀,一枪把右边的打成碎片,最后一下把石片压入地下。我感到愤怒,我暴跳如雷,我还没有站起来我的暴怒的枪已经朝老兰射出了一发子弹,子弹怒吼着准确无误地穿过了老兰的屁股,就像穿过一块空气。我看不见老兰的脸上的表情,他正在我的眼前默默消失。晕头转向的子弹在空中飘荡了一会儿,终于坠入泥土。我感到难以诉说的委屈。我只好上路。
  在像焰火一样嘈杂的机场,我站在蠕动的人群中,朝四周不停张望。令我恐惧的炮弹与警报声从远处追来,我知道我逃不过它们了。我想抓住一个人,问他如何离开,或是请求他带我离开,但人们全部都像乱跳的泥鳅一样从我的视线中滑脱,然后消失。我带着绝望的眼睛朝远处张望,老兰在山头上用最不怀好意的笑与枪管对着我,我惊惧地回头,机场大钟开始随着所有的东西变得扭曲与破碎。在越来越响的炮声与警报声中,我只能蹲在地上双手抱头,在最后的即将被遗忘的几秒里无声尖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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